资料图

一、失落的书店

书店不赚钱似乎是必然的。这好像不需要去论证。

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乔治·奥威尔就曾写过一篇有关书店的散文。他写到:“像伦敦这样的城市里,总是有很多不正常的疯子在街上游荡,他们往往会被书店吸引,因为书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不用花钱就能逛很长时间的地方。”

奥威尔是著名的英国小说家,他的著作《1984》被认为是20世纪影响最大的英语小说之一。就在上世纪30年代,奥威尔曾经在一家旧书店里作兼职店员,为了赚钱,这家书店不得不开展各种副业,比如图书外借、或者卖二手打字机、卖邮票、圣诞贺卡甚至星座运势图。当年的书店就不赚钱,在知识大泛滥的互联网时代那就更是了。

疫情的暴发又让本不赚钱的书店更加雪上加霜。大名鼎鼎的巴黎莎士比亚书店也正面临艰难时期。创始人的女儿西尔维娅·惠特曼(Sylvia Whitman)告诉《卫报》:“我们没有关门,但我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。自今年3月以来,我们的销售额已经下跌了80%。幸运的是,我们还利用了政府的支持,尤其是休假计划。但这并不能涵盖所有的费用,我们已经推迟了很多房租。”

莎士比亚书店应该是全球最著名的书店之一。上世纪20年代海明威以记者身份旅居巴黎,曾是这家书店的座上宾。他在《流动的盛宴》里多次提到过,它也成为了巴黎的“文化名片”。

莎士比亚书店不仅供应新书和二手书,并且还是一个向公众免费开放的图书馆。此外,它还接待有抱负的作家和艺术家,作为交换,他们可以在书店里帮忙。自书店开张以来,已经有超过3万名顾客曾在店内过夜。

莎士比亚书店的座右铭是:“别对陌生人冷淡,他们也许是乔装的天使。”这句话写在了书店阅览室的入口处。

同样的,这句话就像灯塔,充满了书店该有的精神气质。

二、尴尬的网红书店

国内书店的日子当然更不好过,比如曾在2017年获得B轮1.2亿元融资的言几又,目前在全国共有58家门店,但因为扩张太快、疫情影响等问题,近期被曝拖欠员工薪资、多家门店关店或暂停营业。

“言几又”前身是2006年成立于成都的“今日阅读”书店,2014年“言几又”品牌成立。当时定位为“文化生活体验空间”,曾吸引一众资本。分布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和杭州、南京、成都、重庆等1.5线城市。主要包括3000~5000平米的「言几又」大型店和500~1000平米的「言几又·今日阅读」小型店两种。

其实哪怕500~1000平米对一家书店而言已经很大了。为了符合品牌定位,言几又从选址、装修、运营、人力都耗费了巨大成本。即便商场针对大品牌会有1~3年的免租期,但装修、采购还是要自己承担的。

言几又怎么赚钱呢?很多网红书店,都陷入了言几又这样的尴尬命运。面积大,装修贵、人工多,你说可以靠卖咖啡简餐卖文创周边赚钱。但咖啡、文创它们也有各自的竞争,客户为什么要在书店买单呢?

网红书店们学的是中国台湾诚品书店,日本茑屋书店,以“书+零售”的模式,以书的品牌为核心,同时售卖相关主题的画作、艺术品、文创品等。这个模式在日本、中国台湾比较成功,因为他们整体的文创业、策展业普遍更加发达。并且,图书并不是它们的主业。

诚品的本质是地产商,而茑屋背后是“CCC公司”(Culture,Convenience,Club)。CCC旗下有四个业务板块:书店、图书馆、商业设施和家电。并且CCC在日本拥有非常发达的会员大数据体系,它的本质是一家大数据科技公司。诚品、茑屋的成功不代表书店就有强大的盈利能力。相反,哪怕是诚品、茑屋,书店也是需要贴补的。

没有主业的书店,或者把书店作为主业,都是危险的。

从读者角度而言,这种将“网红”精神贯彻到底的书店,又有多少“书卷气”呢?在这些网红书店里,书是陪衬,是背景板,真正的主角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装修、摆件,资本关注的也不是卖了多少书,而是九宫格的晒图率。

当书的占比越来越少,咖啡和商品的占比越来越大;当面对每家都一模一样的畅销书排行榜、不管什么书店都推荐着同款的《法医秦明》、东野圭吾、心灵鸡汤和励志成功学。我悲哀地发现,这些书店离资本越来越近,但是离书店该有的精神气质却越来越远。

常此以往,真正爱好读书的客户也会离它而去。

三、小书店之死

如果有一样东西最难以资本化,那就是书店。资本要求的是规模、可复制,千篇一律。但书店却是要追求人性和个性的,每个人都有一张自己的心灵书单。

就像真正喜欢书的人,不太会去综合性书店。更喜欢去一些个性化、专门化的小书店,因为信任老板的推荐和品味。

几年前去台湾,打动我的倒不是诚品。而是另一家同样连锁,但更加质朴的书店——金石堂书店。它的每家书店里都有一块黑板,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好看的繁体字——“金石堂推荐”。几行粉笔字,把人和书的距离一下拉近了。

金石堂这样的小书店,在我的青春记忆里曾有很多家。但近些年消失不见了。有一个濒临倒闭的书店老板,在公众号的文章里经常作点滴的文字分享,比如因为经常上门取件的快递小哥,在书店选书,选了很久,最后买了一本。店主问他有空看书吗?他说没有时间也会挤出点时间的。

看到这样的文字,真是感动到想哭。每天东奔西走的我们,跑步进地铁站的我们,以冲刺速度刷卡的我们,在微信里“秒回”客户领导的我们,在对时间“充分管理”下还是要挤出时间看书。因为看书,既是我们对成长的渴望,也是在密集的生活里寻找远方。

这个老板写到:“我开书店,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读书比不读书要好,更不是为了显摆自己读了多少书,懂多少东西,而是为了把好书经由我传递给你。为了人与书的相遇。”

真的很希望这个老板能把书店开下去。不是用“最美书店”的模式、网红的模式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,在一块小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老板的真挚推荐。

四、书店,在线上复活

英国著名作家赫胥黎,《美丽新世界》的作者,也曾描述过一家十分窄小的英国书店。赫胥黎说,在伦敦徒有虚表的繁华和生机下,书店是一种奢侈。他还感慨,精神世界面临奔溃,物质正取得全面的胜利,“人们生活在物质的暴政之下”。

真正让书店死去的,是席卷而来、崇尚高效、现代又快速的生活方式。人们把自我和时间都当成一项“资产”,进行运营管理,要么无暇看书,要么只看有用的书、工具书。人们对自我的工具化,让我们日渐放弃了日常生活中的诗意时刻。

诗意消解,但书店还是会复活、复兴,只是变幻了形式。我们不用最美书店,但我们要有最专业的书店。

互联网上正呈现出越来越多的专业知识大V。通过他们的流量把一本一本书卖出去,而拥有足够多的粉丝、足够大的流量后,也能够反哺线下开设小而美的线下专门书店。

这种书店,够“专业”、够“独特”、够“长尾”,可能只服务运营一小部分细分读者人群。比如,作为推理迷和悬疑小说作者,我非常喜欢上海黄浦区的“孤岛书店”。

“孤岛书店”,“孤岛”取自推理小说中一种常见的犯罪模式。书店的主理人名叫时晨,是一名推理小说家。我还是他的粉丝,因为在杭州不能经常前去,但我们的500人读者群非常热闹,经常为了本格、变格、社会派、硬汉推理等众多流派争论不休,出了什么新书也会在群里分享。在我每次买书下单前,也会在群里问问大家意见,有谁看过,评价如何。

在这个群里,大家经常为钱德勒、阿加莎和东野圭吾的高下争论吵架。这在旁人看来只觉不可思议。但同样爱好的人聚在一起,会溶解不被理解的孤单。每个人因热爱来到这里,又因共同的热爱彼此激发。

在未来,开一家书店,不能靠情怀,而要靠专业。没有老板、店员,只有主理人、策划师。书店不再是书店,是社群。在这样的细分下,书店的盈利模式也可以多元起来。当然,书店依旧赚不了什么钱,它最终可能是一家文化公司、广告公司、创意公司的落地形式。

我们依旧热爱书店,热爱读书,因为书里遍布着灯塔一样的知识、因为生命里那些“被一本书照亮心灵”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