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生门和人性的黑洞

就在这个月,这一届的人类为“黑洞”这个宇宙引力怪兽的C位出道举办了一场在线狂欢节。而我却喜欢,把一个扎根在科学世界里的词拔根而出,嫁接到人生和生活中来。这种越过边界的讨论,也是我落笔的愉悦所在。

人生里的“黑洞”实在是太平常了。

看看自己,人到一定岁数很容易活成一桩“冤假错案”。即便是人们眼巴巴地抱着时代的大腿,牢牢铭记马云先生(及其无数变种)996的故事,以免被其高速离心力甩出去的焦虑感,同样是一种“黑洞效应”,毕竟人能在火热炙烤的时代旁做一个冷冷的反义词的,总还是少数。

再看看别人,谎言、偏执、九曲心肠,满屏都在上演“罗生门”。明大桃花事件,北大吴谢宇犯罪之谜,仁济医院专家因拒绝接诊插队病人被警方带上手铐带走事件……。老天假装厚爱我们,众多选项一字排开,人们都纷纷选择贪婪、夹杂谎言、编织“圈套”,试图将真相掩埋于糟乱的回忆之中,却把内心的“黑洞”一览无余地摆在我们面前。

所以看起来,除了天降横祸外,更多的“黑洞”不过就是人性的集中营,轻而易举就能把你圈进去。


有些故事在人间一割就是一大茬,我举几个例子你们感受下。

小时候认识的一位同龄伙伴,总是被父母要求出人头地,要争气。365天不间断练琴,不然就被他妈妈用鞭子抽,后来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。等再听到他的名字,听说已经被关进了疯人院。

近来听说身边有位年轻姑娘,一直被父母催婚,甚至被要求和一些与她自身条件大相径庭的对象相亲,她不堪重负搬出来自己住,还是不堪其扰,心理状况每况愈下,目前几乎要发展到抑郁的边缘。

有位海外的藤校教授在网络喊话,说他有一个中国学生,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并不热爱科研,但因为从小学到大学,都是第一,所有人都希望他考上美国一流大学,最后他被普林斯顿录取,说这也是为了完成别人对他的期待。

怎么说呢,如果把中国传统家庭里犄角旮旯的故事全部抖落出来,估计能拍一堆《都挺好》吧。

所以你看,对世俗意义的迷信是显而易见的“黑洞”。要争气啊,要符合期待啊,要顺利结婚生子啊,更糟糕的——起码要从表面上营造这一切啊。它把芸芸众生牢牢吸附,几乎成为一种“不可抗力”。哪怕他们一点都不快乐,但至少看起来人生的“顺流而上”能换来表面的和平。再加上,如果上一代以自身短暂的经验为标杆而又缺乏反思,顺理成章会把这套行为模式延续复制,影响下一代,再下一代。就像原来是妖的,被迫吸进了法海的盆钵,到后来自己主动成了法海,再去吸其他的异类。所以这世上就算你一个人脑子清楚,人生的顺遂和清明也不是唾手可得的。

我没有一点要和俗世对立的意思,只是我们要允许一部分人热热闹闹跟着大部队在世间行走,也要允许另一部分人可以战胜无谓的虚荣和面子,大大方方地和“我乐意”两军会合。人要活得长一点,活得开一点,才会知道人类的活法其实很多,不要以为你自己的活法最好,你的“理所应当”就是你的“黑洞”。李宇春曾经被记者采访,问她觉得女人什么时候最美,她说,“当她不被定义的时候。”

人发现“本我”的时间长短不一,但人的本质都是希望得到平静和快乐,而做“本我”更容易让人感到快乐。你以为那些人是“离经叛道”吗,或许他们是比周围的人更早地发现了“本我”,判了他人的歪道,却上了自我的正道。


人对贪婪和欲望的迷恋,也是“黑洞”。王安忆有句话很精准——人心最经不起撩拨,一拨就动,这一动便不敢说了,没有一个人到好就收的。

一个残酷的现实是,大部分人都是在牛市中亏钱的,而非熊市。但过完每一轮周期,韭菜们仍会以一张张“若只如初见”的无辜单纯脸一遍遍前仆后继地“慷慨赴死”,还以为命运再次给他铺开了红地毯呢。人的记忆很不靠谱,贪欲倒是固若金汤。

拼多多的创始人黄铮说过,他的贵人段永平传递给他一个很最重要的信念是,做人要本分,以平常心来做事会更好,因为平常人是很难有平常心的。我觉得这句话特别适合这个时代。

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焦急地挪动位置,停留原地意味着失败;每个人都在寻找捷径,本本分分行事意味着无能。人一进入社会,心上总是会生出许多褶皱,脸上被镀上沉重的颜色,相信的都开始不相信了。本分和平常心都和贪欲相悖,大概中国文化历来也贬抑本分——人们不善公平竞争,倒是喜欢破坏规则,讲究生存和谋略,觉得“示假隐真”“暗度陈仓”“调虎离山”之类总是好过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公平对抗罢。

即便是九五之尊,生下来就碾压众生的皇帝,也不过是一个欲望的奴隶。中国古代皇帝的权力之大,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。当然皇帝也心知肚明他的一切都来自权力,常年都高度紧张,草木皆兵。比如秦始皇每天规定自己要看完120斤的竹简才能休息;朱元璋每天都把皇宫当战场,白天察言观色,晚上严密巡查,连心腹也不例外;而雍正在位十三年,竟然写出了1000多万字的朱批,就算放到作家堆里也算战斗机了。

但事实上,中国古代皇帝也是最高危的人群,非正常死亡率近一半,生存质量差,出现精神分裂的比例远高于常人。但利益的焦点就是力量的焦点,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无数男人为了拿到这张几乎和GDP同等价值的彩票不惜骨肉相残,当年胡亥篡位就把18个兄弟斩首,10个姐妹车裂,杀得干干净净,惊骇程度闻所未闻。想想这些被欲望黑洞所累之人也是着实可怜,跳进此生的一处黑洞,就要用千万年的骂名来换。


最让人心疼的,大概要算命运带来的“黑洞”。有句话说,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,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。作家麦家或许算后者。他小时候,父亲是右派,爷爷是个基督徒,外公是地主,在那个年代这样的组合无异于魔鬼家族。他没有朋友,常常受辱,被同龄人抛弃。后来他写作,笔下的主人公或疯或死,都源于他内心的“黑洞”,这个洞就是来自他不幸的童年。

即便后来写作为他带来无限荣光,他说,如果有选择权的话,他宁愿用一事无成去换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。就像他说的,童年是一个人的尾巴,你想剪都剪不掉。童年被打击过的人,那个伤疤是永远的。成年之后的挫败,就像沙滩上留下的痕迹,潮水过去就没了,但童年的创伤是水泥地上的一个印,怎么也消失不掉。

我挺喜欢麦家老师的,他在杭州西溪湿地开了一家书屋,叫麦家理想谷。门口挂着块小黑板,上面写着“读书就是回家”。室内布置很温馨,我躺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差点都站不起来。但在他讲到童年的那一刻,我真的,一点都不羡慕他。


“黑洞”对人生的敌意在于偏执。脑子像是被钉在一根柱子上无法动弹,人看不到生活的辽阔,容错率极低,遇到考验能翻盘的机会更小。

陷在“童年黑洞”里的人往往不会知道,任何人都是值得被爱的,这是生而为人的基础。陷在“欲望黑洞”里的人不会觉察,任何成功和欲望的达成都伴随代价。而陷在“世俗黑洞”里的人也不会相信,人往往高估了世俗的正确性,而低估了自己的判断力。

我不喜欢写丧气的文章,但某些时候,我们真的需要认真审视这些悄然发生并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,就像在经久不散的雾气中看清某个怪物的轮廓,警惕它长驱直入,攻城略地。

世界活在不断翻篇的故事里,以遗忘大多数故事为代价,而人活着,却是需要一点定力的。在任何斩钉截铁、前仆后继、被某种意识形态吞没之前,不如看看,是心之所向,还是黑洞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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